每個人都在流浪的故事

故事大全 時間:2018-11-29 我要投稿

  那時我在C城做電臺節目,每個凌晨一點,我對夜空說過“晚安”,穿過城市歸去夢鄉,沿途都是地攤、年輕人熱語喧嘩、賣唱少年嘶吼的理想在夜空飄蕩。天氣轉涼,夜市漸漸不出了,我突然發現,騎樓下的人行道上,有一堆東西,遠看像小店排的水果箱。

  走近一看,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一人多長,一人多寬,像個被窩,頭尾都封得很嚴實,如一枚繭。難道有人睡在這兒——十一月,午夜,室外露天水泥地上?我沒停腳,很快走過去了。

  第二天白天經過,那里什么也沒有,除了腳步掀起的風。午夜之后,灰姑娘華美的幻影消失在拐角,小街只殘留滿地垃圾,我又看到那枚繭。這次我確定了,里面有個人。灰黑油氈,露著敗絮的棉被,一端掖了個紅塑料桶,另一端有個蛇皮袋一半疊在油氈下面。大概這就是窩中人抵擋秋寒的全部裝備了,捂得很嚴密,不透風聲,連頭腳在哪一頭都看不出來。

  雖然我已經被生活錘煉得如銅墻鐵壁般,此刻卻還是震了一下:為什么之前不見這個人,當然是原來這里要出地攤,容不下一個窩;也是天氣越來越壞,騎樓下面,能略擋風雨。他的巢躲在柱子旁邊,還算隱蔽,能容他瑟瑟發抖。那么,冬天他睡哪里?

  我沒想到,冬天他還睡這里。

  那一年號稱“千年極寒”,我買了最長款的羽絨服、羽絨褲、厚毛衣、厚毛褲和雪地靴,前所未有的龐大無朋,行動間如同怪物史萊克。C城下了四場雪,夜夜踏雪而行,自覺像只流浪貓,靠意志取暖。而每晚,我都看到那個人行道上的繭,像萬古以來就在那里。不過,天明之后,那里就是空蕩蕩的寂寥,旁邊的水溝,融化的雪,冒著熱氣。我從來不知道他是幾點起床離開的——如果那也能稱為起床。

  我沒有去猜測繭中人的身世,是個拾荒者或者乞丐吧,破衣爛衫,要么在街上踽踽獨行,要么蹲在商場門口向行人伸手。他也許酗酒、無家,是比卑微更卑微的存在,是城市之蚤,而我們都是害怕惹上蚤子紛紛退避的陌生人。他以自身的光怪陸離,將世界與他隔開來——但是,他也是一個人,空腹會餓,冬天會冷,冰凍三尺的天氣,他鴉雀無聲地把頭埋在被窩里保暖。他不需要新鮮空氣,他只需要溫度。如果他凍死了,他就是明日本地版新聞里的“某男子”。姑且當他是男人吧,雖然我從來沒看到過他的臉。

  忘了他是幾時消失的。冬天過盡,日月長,春衫薄,地攤是城市里的蘑菇圈,一場春雨后就嘩嘩生出來。我一邊恨膘生一邊嘴饞半夜吃麻辣燙,坐定了左右一環顧:咦,那個窩呢,那個人,現在睡在什么地方?略一出神,肉串已經燙好遞了過來。

  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他——是我認出了他的紅塑料桶,他被褥的顏色。確實是個流浪漢,發如亂草,赤腳漆黑,漠漠然在街上翻垃圾箱。呀,他還活著,真好。這一剎那我意識到,我曾擔心過他的死活。

  我走過去,給了他五塊錢。像放下了一樁,從秋天起就有的心事。

  我不見得比他幸福:我在各個城市間穿梭,憑手藝謀生,我隨身帶著筆記本,隨時記住幾件事幾句話幾行字,恰如他收集廢礦泉水瓶和紙箱。人問我下一站是哪里,我順口答:此心安處就是家,或者心是主人身是客。

  他是城市里的流浪者,正如我是塵世的流浪者,或者連地球本身,都不過是宇宙間的流浪者。而能有一張床,夜夜睡在上面,抬頭看到房頂而不是星星,已經是莫大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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