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不同底色隨筆散文

隨筆 時間:2018-11-08 我要投稿

  為生計而奔波的間隙,有時會擔心將裝進記憶口袋的許多東西忽略。不,不是忽略,而是擔心被“眼下”的種種擠得溢掉。譬如春天。

  記憶最底部的春天,總是在鄉下老家,總是離不開童年。

  而又與春天緊密相聯的,離不開花。這五彩紛呈,更接近理想的生活,充滿溫暖的氣息。

  春節里,六盤山下的村莊尚埋在寒冬中,春暖花開還有待時日。過年的第一件事,先從花事做起。我和兄長們起來,除了看到擺在盤子里的難得吃上的美食,就是五顏六色的紙張。那些美食,年三十就做好了,置在一個用麥桿編織成的籃子里,苫了紗布,散著面香。上面用顏料點了指頭蛋大的花瓣兒,紅色的,洋溢著人間喜氣。父親起得早,他已經裁好了彩紙,紅的,綠的,互相錯落著排放在桌上,它們有些成條形,有些巧妙地連在一起,提起來,是好長的一大串。早就想到它們的用場了,難怪在夢中聽見裁紙刀與紙接觸時發出的細響。院子南,有個能修下三間瓦房的花園,栽了幾棵果樹,現在,它們尚未復蘇,枝丫干枯,伸向高處。在父親的指導下,換上新衣服的我們弟兄,把彩紙掛到樹上去。回到屋檐下,一個轉眼,院子里彩色浮動,恰是“春光滿園”。

  屋里,火爐子燃燒得正旺,一壺水開了,母親提了過去,架上了一只鐵缸子。那里面,擱進去了幾根蠟燭,遇到高溫,蠟很快融化。母親又打開箱子,拿出一個紙盒兒,順手,在炕席下掐下一片席篾。打開盒子,里面躺了幾只裝青霉素的那種小瓶兒,但已經不藥瓶子了。它們的里面裝了染料,紅的,紫的,黃的。母親打開瓶蓋,用席篾將紅色的顏料挖出麻子粒那么大的一點兒,丟進了蠟里,頃刻間,蠟也就成了彩色的。我知道,這只是做蠟花的材料之一種。另一種材料也已經備好。杏樹的小枝條被折了回來,上面纏好了棉花,接下來,可以開工了。蘸了涼水的食指伸進溶化了蠟燭的缸子里,迅速拿出來,然后點到樹枝上的棉花上,依次做下去,十幾分鐘后,一束花就攥在手上。花十分鮮亮,每個瓣兒瓷器一般光滑滋潤。它叫什么花呢?那么多朵,擠在一起,成串成串的,不是山桃花,也不是杏花,更不是不久要綻放的枇桃花。可是,仔細打量,像是山桃花,也像杏花,還像枇桃花。插在準備好了的兩只酒瓶子里,一貫昏暗的屋子,頓時充滿了亮色和春天的味道。

  所有這些,孩子們只為圖個熱鬧。我那時就沒有從任何角度去想過為什么要做這些。大人們肯定不一樣。或許,這與六盤山下的春天來得太遲大有關系。真正桃花開、杏花綻時,村莊里已經進入繁忙的農事,父親、母親已經無暇顧及那些正在開放的和將要開放的花。他們心里的春天,早在短暫的春節里像日歷一樣,一頁一頁被撕掉了。我家的院子東邊,就是一個山坡,長了半片杏樹,半片桃樹。正月過去,二月未出,三月將至,桃花杏花相繼開放,門前的梨樹也做出綻放的架勢。難怪有諺語說,“桃花開,杏花綻,急得梨花把腳拌”,它們要競賽似的。熱鬧歸熱鬧,回想起來,總為大人們遺憾。懂事的孩子,可能不是我,愛美的孩子也不會是我,就是大哥將桃枝在放學路上采了回來,插在瓶子里,已經沒有大人來打理它們了,就像我們散亂的頭發。倒是長在院子南墻下的一棵枇桃樹,或許是花朵茂密,或許是花期較長的緣故,母親在一次散工后,朝它看了一眼,口里發出一聲贊嘆,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在她疲憊的臉上停留的時間不長,卻很美。

  后來,我們一家中的大多數成員寓居小城。我們本來是奔著改變生活而去的,每年春天少有回家。城里的樓房是孩子們的夢,村莊里曾經有三位少年,春天時他們起得很早,說是去上學,其實是沿著山梁,經過數十個小時的跋涉,天黑時抵達了城郊。黑暗中,他們沒有看到高大挺拔的樓宇,只體驗了饑餓和寒冷,第二天被人發現后送了回來。在城里,起初我們沒有向往中的樓房,很長一段時間租住在某企業的一間倉庫里,這和三位少年相比,已經幸運多了。倉庫的所有窗戶封閉著,如果不出去走走,感覺不到季節明顯交替。我在一家名為工藝美術廠的集體企業上班。說是工藝美術廠,其實沒有多少工藝產品,能跟美術沾上邊的,是將玻璃拓在畫片上,描那些杭州西湖的景色。至今沒有去過南方,但感知到南方一直處在春天里:水波瀲滟,樓閣曲徑,柳枝搖曳,鶯歌燕舞。我將一幅涂了更多綠色油彩的玻璃片子,掛在倉庫的一面墻壁上,東起的和西下的陽光穿透臨街窗戶的窗簾縫隙,光條掃描射在玻璃上,投射出的光亮在屋內晃動,讓人目光驚喜。當時,我有個侄子跟著我的父親試讀城里的小學。侄子那時約六七歲,驚訝地盯著浮動的光斑,指著玻璃上的綠色,連聲說:“冰草,冰草,冰草!”這孩子也懷念他所見過的春天了。他有些興奮,實在屬于意外,是我沒有料想到。

  這孩子懷念著的春天,其實也是我曾經經歷過的春天。孩子對花的興趣無疑是短暫時,對綠色的興趣卻是持續的。我家院子的前面,有一片小樹林(以前覺得好大,現在看去很小),春天來時,敏感的應該是枯草,而不是樹木。樹木發芽時,地皮上野草該有半匝高了。我們叫做冰草的,繁殖力強,耐旱耐寒。地下的根莖白白的,互相交織在一起,看上去鮮嫩脆弱,實際上極有韌勁兒,曬到半干,編織的籃子長年不壞。冰草的葉子我們不玩,盡管寬大翠綠,很是誘人。已經能夠用吃過虧的經驗告訴我們,冰草的齒開形葉片會劃破手指,據說,魯班的鋸子就是因它而發明的。剛破土的,尤其是快半匝高的冰草好玩,它的葉子卷成一個管狀,樣子好像插在地上,輕輕一拔,中間的那根小管會拿在手中,白嫩的底部含在嘴里,味道甜絲絲的,有水果的味道。孩子們喜歡,大致也是為了玩這個,吃這個。或許也不是因為饞,可能是因為那個甜。空心的草莖,還能含在嘴里,吹出細細的、低低的聲響。我就懷疑,“甜”和“響”,構成了侄子對春天的記憶,盡管不是全部。

  后來,我們總算購買了被人住過三次的舊房。那時,父親拼到退休了,他的孩子們終于都成家了。再往后,他的一個兒子很快失業了,一個兒媳所在的公司很不景氣,她三天兩頭放假,再后來,我的妻也失業回家。只有我失業較晚。如此,我們囿于生活重壓,都懶惰了,疏遠了春天的花,疏遠的那些氣息。

  但仍然與春天打著不能回避的照面。父親正是2012年春天去世的。我一直沒有想過父親會老,他的身影出現在陽光里時,我相信他的身體是堅強的,一直到那天我去看他,盡管他躺在床上,我也沒有想到他會離開。我離開老家幾個小時后,突然接到電話,說我把父親帶到了另一個世界。那時節,村里的山桃花開了,杏花開了,梨花開了。我們把他埋葬在老家的田地里。這幾年,我們在春分時總要回去上墳。這時節,山上的冰草竄了出來,麥禾綠了,山桃花剛開,杏樹的花蕾也鼓足了勁,它們的眼睛好像都在看著我們。

  父親去世后,年近八十歲的母親喜歡趴在樓房的窗口,朝遠處張望,張望。遠處有山,春天時,山上長了桃花,那時模糊的一片。我揣摩心思,采了些回來,插在瓶子里。母親識字,有時做些針線活,偶爾戴老花鏡看報紙。好像我為了使她引起對春天之花的興趣,摘了些詩句,掛在插花的瓶子上。比如“水上桃花紅欲燃”,“夾岸桃花錦浪生”等等。從表情上,母親看是看了,只是她不太明白其中的詩意。不,是我錯了,錯在西北的小山村里,那一團團的花,沒有一株是依傍著水的,更錯在,母親已然對春天只有失去和失望——母親的眼神十分疲勞,讓我吃驚,更讓我慚愧。

  遺憾的事情總是太多,一回頭,跟在腳后似的。

  我一直沒有帶著我的孩子在春天的時候去老家,看看那里的春天。當然,也不知道能讓孩子看到什么。過年在樹上掛彩色紙條和用蠟做花,已經來得十分遙遠。山里的風倒是一樣的,記憶中呈現的,不是“惠風和暢”,而是“黃風土霧”。“黃風土霧”也可以叫做沙塵暴,區別在于,前者多少有些溫和,主體是黃土構成。黃風土霧來臨村莊時,提前有些征兆。先是天色暗了下去,北邊平常通透的山口蒙上了一層黃紗,所有的樹木突然安靜了下去。然后,半空的山鷹撲愣幾下翅膀,它們消失了,風就來了。風來了,人歸家,關閉上門窗,聽風到處亂撞,聽它站在樹枝上“嗚嗚”亂叫。風里必然裹著樹葉枯草,還有弱小的麻雀。風退了,能聞見黃土互相摩擦互相燃燒的氣息,天空明凈如常。

  這和城里的沙塵暴一樣,不會討人喜歡。城里的沙塵以前總有人懷疑來路不明,現在看到每年開發形成的廢墟,總不會有人仍然懷疑了罷!城里的沙塵,只要沾一點春風,就會得意。上年雪水消解后而虛泛的它們就會被激活,其中被卷起的,沒有樹葉枯草,也沒有麻雀,塑料袋、紙張這樣的東西倒是不少。我的孩子不喜歡,她經常報怨這樣的春天,所以,她選擇了一個城市去上學,而我完全同意孩子的選擇。她對春天的印象,全部形成于她上幼兒園時。園里曾經組織她們去春游,但那大致已經晚春了,缺少些初春的乍暖還寒。走得不遠,說白了是去郊外玩耍,還帶了些美食和飲品。所有的孩子沒有不愛玩的,她從晚上開始就小小地興奮著。她和伙伴們看到的樹林和鋪在地上的鮮草,流水和石頭,以及從樹上降落下來的陽光,細碎而溫暖。她沒有在城郊和同伴一起玩冰草,她根本不知道冰草能玩。回家后,她用蠟筆在一張大紙上畫下了一堆人,一堆樹,樹長在人頭上,每棵樹上都結滿了蘋果。

  有些事物就是沒有想像中的那么美好,有些事物本來就十分美好。

  我寫下每一粒字,都希望它能像草一樣光鮮,像孩子一樣給我安慰。可總做不好也做不到。三十年前的春節過后,雪還沒有消融,父親帶著我離開老家,那時,真有種義無反顧的感覺,把母親的蠟花丟在了身后。一個月后,收到老家的苜蓿芽時,確信山村的春天真正來臨。一晃二十年過去,仍然是在春天,我最初謀生的小工廠被兼并,站在春風里無所適從時,又有了新崗位。這些都是幸運并且美好的。父親去世,我正好下崗失業。那天我回老家看望他時,房間的溫度尚好,不用抬頭看看山坡,單從屋內幾只蜜蜂的聲音里,就可知道春意正濃。我不敢把我下崗的消息告訴他。父親能送我走出去,就能感覺到我的未來,他能用虛弱地眼神問我公司最近的消息。我躲避著任何人。我唯一能說出口的,就是辦公室后窗下的草坪里,有我親手栽植下去的三棵松樹,它們長高了,軀干端正,葉子茂密。草坪里不是別的草,全鋪滿了三葉草,據說那是幸運草。

  于是,我希望靠近的每一個春天都是幸運的。

  幾年來,作為一個流放者,我總在春天的腹部游走,那幾乎好像在尋找一種丟失很久的感覺。小城的南部,有幾千畝果園,是蘋果園。或許因為它是泊來者,花期到了時,內心深處沒有與其它花樹一比高低的欲望。它們,先讓淡綠色的葉子舒展在枝頭,把花蕾隱藏在自己的身后。小小的花蕾淺紅,包藏著許多要說的秘密。綻開,卻一片白,白得要化了似的。果花底部,幾絲暗紅,就是它們不余遺力呈現生機的跡象。蘋果樹的葉子,想必也憐惜自己同根親人,花蕾打開后,它們極力伸手,遮擋大自然風塵的考驗,顏色由淺綠而灰綠,有付出的艱辛,有避讓美麗的謙遜。這種低的姿態,我希望是蘋果樹講出的人生課,而這種上天的賜予,我更渴望它們能代表小城現在春天。

  可是,站在春天的入口處張望,或許會探到一口阱。今年的初春不順人意,在一處路口攔車時,有個身為小老板的酒混混朝我腦袋開火,我的眼睛里流的不是淚水,而是來處身體內的血。那是在寬闊的大道上,天地晃了幾晃,我就倒在春天里。當時沒有人來幫我,以后也沒有人來幫我。這其實也沒有什么,遺憾的是,帶傷的我,可能去不成蘋果園了。“我不喜歡春天/我多么想告訴你/第一縷春光/拐過街道的墻角/像利刃一樣傷害我。……你的來臨/使墳墓也似乎不再安全/古老的春天/你比任何時令都更加殘酷/萬物因你復蘇/又因你毀滅”。在沮喪時,再翻出意大利詩人翁貝爾托·薩巴的《春天》,算是個小小安慰。

  這個春天,我羞于見人,不敢出門。如果出來,只是在附近走走,還得偽裝一番,戴了帽子,捂了口罩。記得附近公路的綠化帶里,有好多株迎春花,前年和去年,見到過它們的一串串淺黃,想必它們應該到了綻放的時候。趁傍晚人少車稀時,我悄悄地去看了看,可惜,它們沒有開放的跡象。回去后一直擔心,它們打開時,我會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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