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跪的人隨筆散文

隨筆 時間:2018-11-08 我要投稿

  母親長跪在麥田里

  挪動著歲月

  露水里洗滌

  侍候一地的茁壯

  ——題記

  歲月,輕輕一晃,我便越過了四十歲的年輪,過去的日子已不可粘貼。

  二零零九年初暖乍寒的農歷三月,八十歲的母親邁進了天堂的門檻,只留一襲清影疼痛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就像雪白如絮的果花在枝頭隨風蕩漾。我無從知道天堂是否也有藍藍的天空,淡白的云朵,只希望母親自由,快樂和幸福地生活,就像世人傳講的那樣溫馨到處流淌。

  后來的日子,每當念叨起母親,想母親在世的那段歲月,好像還是昨天。有時被夢驚醒,看著天花板想母親,很多次提筆想寫寫母親,可母親是平凡的,平凡到當我每每提筆,一腔的感動都無處落筆,心里明白地知道,就是積聚我一生的精力也無法描摹我心中長跪的人的美麗。

  母親是一個地道的莊稼人,每天不辭勞苦地運作一個家,打理一日三餐,一家老小的縫縫補補,而且還精通地里的每一樁農活。在我現有的記憶里,母親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為了生計,父親春種之后就打起背包出門搞副業去了,家里二十幾畝旱地就交給母親伺候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里里外外的打掃干凈,就帶上干糧,邊走邊吃地去地里了。我很多次太陽灑滿川的時候去地里,麥苗上還掛著晶瑩透亮的珍珠,母親就跪在禾苗的空隙里,一寸一寸的用褲腿掃著冰冷的露珠向前爬行。我知道禾苗間一小堆一小堆的雜草,是母親用心血丈量,堆積起來的執著,也知道每一粒飽滿的顆粒更是母親從禾苗出土的時候開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培土、除草和施肥的汗滴。

  母親姐妹四人,幾個姨娘都是典型的蓮花小腳,只有母親長一雙不大不小的畸形腳。一次問起她們姊妹四人都是一母親所生,一雙腳卻天壤之別的原因,她毫不保留就道出一段我們子女鮮為人知的裹腳軼事:“我五歲的時候你外婆給我裹腳,將大拇指和小拇指強迫窩在腳心,痛得我滿頭大汗,再用六尺纏腳布一層層裹緊,用線縫合,腳就又燒又熱起來,然后穿上準備好的墊了棉花布鞋。白天一雙腳痛得寸步難行,到了晚上一雙腳放在被子里不但痛,而且蒸熱燠悶,簡直像炭火燒著一樣痛苦,睡覺時只能把腳放在被子外,半夜起來我就抱著腳哭痛到天明。連續幾夜吵得你外公外婆沒睡好,再也狠不下心,趁著你外公去口外不在家,悄悄放松了裹布,造就了今天的這雙病腳”。我不知道母親說的是不是真的,無從考證,從母親的話語里流露出的感受,了解到裹腳是一件非常痛楚的折磨,她也為自己能逃過而慶幸,為沒有成為三寸金蓮,對外婆經常感恩于心。

  像發田、碾場等農活靠母親單薄的身體和微弱的力量是拿不下來的,母親只有成天半月給左鄰右舍的幫伙、駢工。左鄰右舍也喜歡和母親搭幫干活,因為母親不僅會摞田,而且會碾場時像男人一樣的窩場心趕碌碡(莊農人碾場用的工具),連枷打、簸箕揚的事更不在話下,現在想起來,左鄰右舍喜歡和母親駢工,更主要的原因是不管給誰家干活,都很熱心,沒有私心地把事兒做到最完美,而且工地上又充滿了輕松、快活的空氣。

  上初中的時候,學校是在離家二十里外的豆家莊。學校住校的條件差,只有兩間通鋪的宿舍,所以學校總是選擇照顧離家遠的先住。學校也不給住校的學生起灶,寒冬里不允許生火,住校的學生只好用煤油爐子,自己煙熏火燎地做飯。每一周星期六放學,背著空口袋回家。星期天下午,口袋里又塞滿了母親準備的吃一周口糧,糧鼓鼓囊囊的搭在肩膀上,馱回學校。每當星期天,悄然地準備我住校的東西,就成了全家人的頭等大事。老爹子把幾張攥出水來的硬幣和毛毛錢湊起來,慷慨地放在我的手心,讓我灌一周用的煤油和買一些做飯必不可少的調料。母親忙前忙后地烙鍋盔,捍面條,把我穿的衣服全洗得干干凈凈,嘴里不斷地嘮叨,把這拿上,把那拿上。其實,所有的東西她都幫我包裝好了,但是,還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追問,好像少問一句就會餓瘦我,凍透她的兒子。農忙時節,不是半夜里起來,就是中午休息的時候,給我把東西準備齊全,“到時候了就學校里去,記著,別落下東西!早點去!……”千叮呤萬囑咐地出門,上地去了。估摸我要走時候,還是從地里匆匆趕回來,敦促帶全東西,按時去學校。就像每周六不管我啥時候回來,中午做飯時都要多倒一缸子水,先給我舀出,放在鍋臺后,做飯時柴火燒熱的地方暖著,飯后洗了鍋,灶膛里煨上碎柴草,把飯放進鍋里,等我進門的時候吃一口熱飯一樣的心情。

  后來到更遠的地方讀書,一兩月回家一次。我都過20歲了,母親除了多添了幾根白發,還是老樣子,帶這,拿那地嘮叨。媽媽一生沒有出過遠門,根本不知道我帶什么東西,帶多少合適,但老娘的在嘮叨時,我心里暖暖的,感動在血液里流淌。

  母親沒有進過一天正規的學堂,只在天陰下雨的空閑里,陸陸續續參加過幾期成人夜校、掃盲班之類培訓,累積起來接近半月的時間,但還是斗大的字不認識一個,可對莊稼地里的新技術看一眼,就會有模有樣地操作起來,比讀過書的操作的更為精熟。說起讀書,她常對子女戲謔的說:“字兒、字兒黑踏踏,他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然而我心海里記憶最深的故事,無一不是她播灑的種子長成的大樹。小時候每晚總依偎在母親的懷里,枕著她溫暖的臂腕,隨母親的聲音,想象放牛娃綴著牛尾巴,嚎啦啦——,嚎啦啦——進入九頭妖怪的洞府的恐怖,甚至可以清晰地想象出,放牛娃以聰明機智斬妖除魔的每一個細節;戲耍野狐精兒的姐妹,丁郎孝母……每一個故事都在腦海里翻浪。在對主人公的羨慕和崇拜中成長,放飛意興闌珊的夢想,長高了,飛出了大山的懷抱,又涌進了母親的懷里。

  母親看著六個子女一個個長大,又一個個從身邊飛出去的時候,我這個她最小的還沒成家的兒子,到了成家的年齡,還沒有一點響動,她把一腔牽心都掛在我的身上。心急火燎地托親戚找媒人給我物色對象,每次回家她都圍在我身旁絮絮叨叨地說家里的瑣事,我體會到幾個子女出巢后母親內心的孤獨。天不遂人愿的是我生病了,居然一病就是斷斷續續的五年。母親黑段子似的頭發在聽說我住進醫院的一夜間有了白發,母親說她在我生病的日子里開始徹夜無眠。我知道,母親希望上蒼把兒子的病痛能轉嫁在她的身上,寧愿讓自己羸弱的身子替兒子承受病痛的折磨,也不希望兒子在求醫問藥的路上苦苦地掙扎。在給我熬湯煎藥的歲月里,母親的一雙清澈的眸子開始變得渾濁,視物模糊起來。五年后,我活奔亂跳地站在母親笑容里的時候,母親已是一頭的花發,挺拔背駝了,腰也彎了。

  讀完書,我被分配到讀初中的那所學校當了老師。三個姐姐遠嫁,兩個哥哥先后成家單過了。每到周末就在妹妹前一遍又一遍的念叨:“你三哥快回來了,趕緊做飯吧”,她猜測,走二十里山路回來的我,一定又累又餓的。如果有事回不了家,總要想辦法又捎信回去,我怕母親一趟又一趟的出門,站在門前,對著我來的方向,揪心地久久地張望,更怕母親在燈下坐等到天亮。

  我們姊妹七個都成家立業的時候,母親早已滿頭白發,還常常聽到比父親小的娘娘們親熱的把母親喚作新姐姐。從我有記憶起,母親從不叫我的官名,不管屋里屋外,人多人少她都大聲地喊著我的乳名,自從侄女侄兒們逐漸長高在面前的時候,才漸漸換了一個“你尕爸”的稱呼,在外人前都說“老三”長“老三”短的。從母親去了天堂,再沒人用乳名呼我喚我,盡管發小醉意正酣時也會溜出一聲我的乳名,卻沒有母親呼喚的親切,更不能填補胸腔里空蕩蕩的失落。生活的大千世界,一種無依無靠,無人關心的感覺常伴左右,塞滿了去家鄉的路,甚至住滿院子里的每一處空間。村子上流行了四十的明星,在母親走后,短短的幾個月中,奇跡般的升格,成了孩子們的長輩。我還是經常想念母親,在夢里常見她白如面碗的發髻,慈祥的笑容,彎腰在灶臺上做我最愛吃的破皮襖,一起下地勞作……

  成家后還是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母親知道她的兒子長大了,嘮叨開始減少。兩個老人拉扯我們子女流盡了汗,吃盡了苦,我想讓她們再別種莊稼了,享幾年清福,每次說她們嘴上答應得很響亮,說“今年地都拾掇好了,明年再種一茬,就糊里糊涂撇下不種了,我們也老了,做不動了!”多次嘴上說的很好聽,像丟不下兩畝地似的,第二年又來了一個外甥打燈籠。就這樣推了幾年,在父母的同意下,把地都分給兩個老哥種了。可母親還是閑不住,今天在大老哥的地里除草,明天在二老哥挖洋芋的地里跪著拾洋芋,甚至把星星點點的荒地挖開,種上了莊稼。看著母親把辛勤勞作化作閑情逸致,實在丟不下堅守了一輩子在莊稼地里勞作的習慣,也就不好意思再說她們,就當作純粹的鍛煉身體。

  每次回家,母親都帶著慈祥的笑容詢問她的兒子,想吃啥飯就做啥飯。母親一生最喜歡漿水飯,都順著母親點豆面湯,母親看著兒子滿頭大汗地吃上三大碗,才舒心笑了。要不母親準會三番五次地問,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病了……用飯量來丈量兒女的健康是母親一貫的操守。

  只要有好吃的,母親總是留著,盼著兒女回來一起吃。每次吃飯像對待客人似的,一次又一次的為子女的碗里添著,一遍又一遍地勸子女多吃,生怕子女餓壞了身子,寧肯自己少吃點,也要讓我們吃滿意。有時東西甚至都放出霉味了,就是不見兒女回來,就一遍一遍地在別人前念叨著,徹夜不眠地期盼著,虔誠地每天瞅著東西,等待著子女的回來。我多次端著霉味的飯碗,眼眶里閃著淚花一口一口往心里下咽。我知道咽下去的每一口霉味都是娘親對兒女的心,是兒女很長時間沒有回去的歉意和鐵石板……很多時候,給子女們做新飯吃,她卻吃剩飯,致使新飯又變成了剩飯,為此她沒少受子女們的埋怨,但她就是改不了這種習慣。

  母親一生很少坐板凳,不管地上干燥與否,她都喜歡把兩只腳壓在屁股下面,像跪的那樣坐在地上給兒孫們喂飯,講故事,給兒女說村子里的新鮮事……母親的坐姿既不優美,更不干凈,一坐褲子上就沾滿了土和柴草。子女們習慣了母親最舒服的坐姿,不覺得有啥不好,有時給不熟悉母親的客人讓座,自己坐在地上,讓不少客人開始有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七十幾的時候,母親瘦成了一盞風里搖擺的風燈,她還是喜歡閑暇時跟著她的兒子轉來轉去,就像小時候她兒子跟著母親一樣輕松的嬉戲。

  不知道母親啥時候開始健忘起來,頭一天計劃要干的事情,第二天就記不清楚了。但常常把親戚或鄰居送給她的果子舍不得吃,用衣襟兜回來,就小心地藏進了柜子里,不管那個兒孫從屋里邁進來,她就急不可耐地拿出來,在自己的上衣前襟上擦擦,“這個果子吃上,誰拿來(給)的,甜得很!”如果你不爽快地吃,她就不厭其煩得,一次又一次地往你手里硬塞。看著母親擦的锃亮的果子,故意裝出正忙著做事似的樣子,背對著母親,眼眶里就浸滿了淚花,以水果甜,咽不下去為理由,不耐煩地拒絕了母親的撲在兒子身上的心。為此在家里從不吃水果,母親去世后再也不吃水果。不是不喜歡甜食,更不是水果咽不下去,而是心酸的咽不下娘情……

  父親去世前,父母是家里就像兩盞孤獨的星星。子女們都忙自己的活,很少抽出時間陪兩位老人。父親去世后,母親的日子更加的孤獨。年邁的母親以怕影響我的工作為理由,拒絕隨我去單位生活。很多日子都是她一個人,陪伴著空蕩蕩的院落和屋子里孤獨的燈泡,度過晚年最后的歲月。每到周末,總坐在門前的山頭上看著天空的時鐘,等待疲憊的兒子早點回來。每周等待兒子按時回來,成了她的心事。

  后在縣城買了一套房子,等裝好了,就把母親一起搬去住,她也高興地答應了,逢人便樂呵呵地說很快就到城里去,可是房子剛裝好,還沒顧上搬家,她就病倒了。接到大哥的電話,是元旦。我正在縣城里,看新房子裝成了啥樣子,大哥有事要去20里外的街上,顧不上照顧年邁的母親,我一時趕不回去,只有打電話叫來當地相熟的大夫全權負責給她治療,不管三七二十一丟下手中的活,飛奔回家。

  母親躺在炕上,一瓶瓶冰涼的液體滴進她的血管,疼痛在兒子的身體里循環。撫摸著母親沒有肉的粗糙大手,我說不上原因的難過,就是用這雙手,撫養我們姊妹七個長大成人,成家立業。我知道眼前堆滿的皺紋和滿鬢的白發的女人,是我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媽媽。滿臉都是又深又密的皺紋,不是母親老了,而是我們長大了。就是兒女長大了,老了,也還是喜歡常旋繞在爹娘的身邊,享受家的存在和幸福……

  然而,無論怎樣治療都不見母親的病情有所緩和。她再也沒有站起來,跟隨她的小兒子踏進小城,住一晚遠在縣城的樓房。在炕上朽磨了四個半月,老哥打來電話說母親走了,我騎著摩托車飆進院子,撲進堂屋的時候,母親已靜靜地躺在堂屋地下的板床上,魂魄隨父親去了天堂。看著母親的遺容,我沒有一點思想,任由有形式的疼涌出眼眶,在面頰無休止的流淌,仿佛血管里循環的,不是血,而是無法遏止痛……

  回想見母親最后一面,是在她去世地前兩天,那是個周末,星期六母親要我兩口子把一畝包谷種子點上,星期天中午點完最后一粒種子在堂屋地下洗手,和兩個嫂子圍坐母親的身邊說話。母親要我把她的鏟子收拾好,等她好了還要給地里除草。兩個嫂子戲謔母親說,“媽,您再總不除草了吧!”母親輕聲說,“等我好了還要除呢!”母親猶豫了一下,“實話我再不除草了,不除了,不除了……”“你們日子過得都很好,這兩天把你們都見了,想吃的都吃了……”兩個嫂子干家務去了,我看見母親的精神很好,又說和她拉一會家常。母親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錢,“老三,這都是你給我的錢,我還沒花完,剩下的你拿上,我再可能不花錢了……”我心里酸酸的,也沒有接母親手中的錢,“你不要我就現拿著,我死了你來了就在席子下面取上,填上些把我埋了……”我流著淚“嗯、嗯”地答應。母親緩緩地轉過身子,目光向院子瞅了瞅,破天荒地竟然叫我早些回學校去,我也很聽話收拾好去了學校。誰知這一次聽話地去了,卻成了和母親的永別。如果知道是這樣,就是打死我,耽誤所有的事情,也會陪母親走完陽世的最后一段。這成了我一直窩在心里無法釋懷的遺憾和糾結的疼痛……

  ……

  多年多次我想寫寫老娘,總覺自己笨拙的筆描繪不了母親的音容笑貌,就在茶余飯后,在夢里一次又一次地孕育,還是寫不出母親的萬一。她把睿智珍藏在莊稼地里,在兒女的心坎上雕刻成一尊長跪的菩薩,永遠柔軟甜美地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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