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聽風雨隨筆散文

隨筆 時間:2018-11-08 我要投稿

  始年秋的一個下午,太陽雖然紅紅的掛在天空,可連日來的陰雨仍是氣溫沒有轉入正常,一股風過,冷氣直入大哥的胸膛,經不住寒涼的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捆好了割完的苜蓿后,長長的出了口氣,起身揉了揉有點酸麻的腿,背起它回家了。

  田野里,到處一片秋收景象。熟透的玉米棒子溜出灰白色的包皮倒立著,干輕的葉子在風的撩撥下沙沙作響,黑色的荏桿上掛滿了串串“風鈴”,被粒粒荏香染濃了的空氣蕩悠悠的飄向遠方,彎腰低眉的糜子一個勁的晃動著妖嬈的身姿。

  還沒等大哥回去,冬兒就氣喘吁吁的跑來:“爸,見我媽了嗎?”“沒見,大概是串門去了吧。”“可我到處找了,都沒有。”

  就那個下午,嫂子帶著大哥的小兒子突然不見了,不見的非常怪異,像似從人間蒸發了似的,沒留下任何訊息。家族的人全被驚動了,家家戶戶都有人幫著四處打聽,尋找,一夜間所有的親戚都問了,就是沒有,后來到別處去找,一天天過去了,一月月過去了,仍連個影子也沒見著,找尋的人失望的陸陸續續回來了,但大哥硬是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失親之痛大過于死的又一次降臨,他顧不上這些,他還要再親自去找,找回他天地里丟失的這一部分,他堅信她們肯定是在某個地方等著他來接或是解救。可這一去就是幾年,幾年里他睡過馬路、大街、車站,他沿街乞討過,吃過別人吃剩的飯菜,撿別人丟掉的果子。幾年里,他不知走破了多少雙鞋,走遍了多少鄉寨,問遍了多少大街小巷,終于絕望的回來了。

  母親說:“大哥回來時嘴唇干裂,眼眶深陷、臉色死灰,頭發蓬亂,一字不說。”我想,大哥他整個人肯定都空了,空的如巖漿漫過大地,空的似颶風掃過荒原,空的像沒了塵埃的宙宇。他的心一定被刷的很薄,薄的如蟬翼一樣透著亮光,他的身一定被風的很輕,輕到能飄過滄海,他的意念里一定被抽的很干,干的沒有血液,溫度和脊梁,他肯定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大哥再次倒下了。倒的徹底,倒的干脆。有人說他癡了,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死了,還有人說……

  我想要是真癡了,瘋了,死了該多好,那樣他就不會再承受這些承受不起的危難,經歷這些經歷不了的裂痛,命運若真這么眷顧他,給他這樣的賜予,該是多叫人感激和欣慰啊。然而事實是我們親睹著他的變形、扭曲,親感著他的崩解、坍塌,親嘗他的皺透、剝離、剔骨……

  我憂憐的大哥。

  再度見到他時,那個硬邦邦的北方漢子沒了;那個帥氣率真的北方漢子沒了;那個溫厚憨笑的北方漢子沒了;在我眼前的已經是一個目光呆癡,臉龐發黑,頭發全白,胡子濃密,枯瘦如柴,蒼老無比的老頭子,直勾勾的眼睛看我時轉都不轉一下,暗灰的眼神死靜的沒有任何呼吸,偶爾的一眨里似乎一息尚存的衰弱不甘的在游離,在吶喊……

  請問歲月你給人的到底是什么?是滿臉的溝溝坎坎,銀絲白發?還是滿眼的倦怠癡傻,衰疼哀苦?是滿心的斑駁流痕,泣血焚骨?還是滿世的滄桑剝蝕,殘喘顛沛?命運你到底要如何戲弄一個人?這個人如何可憐?才能滿足你脹滿偏執的欲望呢?

  大哥一生都在虔誠的對待生活,一生都在艱辛的付出勞作,一生都想努力的珍惜自我。可他一生都在不斷的失去所得,似乎失去成了他鐵定的逃脫不了的唯一選擇,這個唯一的選擇里注滿了他的宿命,瀉滿了他的重負,沾滿了他的血腥。

  后有人露出風聲說嫂子帶著兒子跑到河南民權縣的某個村子和一個男子結婚了,又有人說是一個外來我村的河南人教唆的結果,還說嫂子受不了大哥家的“貧窮”,受不了大哥的厚愛,受不了大哥對他的寬容驕縱,受不了……在嫂子的眼里厚愛、寬容、善待這些人性里最渴求的東西都一一的被她顛覆了,都一一變成了束縛、羈絆、罪責,荒謬的禁錮了她的自由。而膩死在其中的她,想要成為一個真正女人,想要體驗打打鬧鬧過日子的愿望,所以她逃走了。

  真是不可思議,嫂子就這樣輕易的放棄了自己享受愛的權利,放棄了給予其他兩個兒女關愛的權利,放棄了一個女人在家庭里負有使命的權利。

  走了。容易的像風一樣。

  大哥婚姻的又一次破敗,不得不使我再次向母親問起了前個嫂子的去因,母親沒有回避的說:“她太漂亮了,漂亮的人人都喜歡,人人都想擁有。正是這樣她被進駐我村指導工作的一個年輕小伙子所傾慕,一見鐘情的他總是有意無意的接近,招來了好多閑言碎語,加之她三年了不能生育,說三道四的人就更多,更肆無忌憚了,后來她父親知道了,來到你二叔家,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是一頓痛打,本來已經屈辱、羞憤、痛苦、難忍的她,為了不褻瀆她和你大哥的情分,為了成全你大哥一個完整的人生,為了回報幾次提出離開而被你大哥拒絕的恩情,她只好……唉,真是老天無眼……”說到這里母親的眼圈紅了,一股酸楚也涌上了我的心頭。

  不知道嫂子當年是以怎樣的勇氣活在人群中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承受那些蔑視,馱起那些艱難,扛起那些唾棄,頂住那些蜚語的;更不知道踐踏鄙夷的眼神里她是多么的孤單、寂寞、恐懼,多么的脆弱、單薄,多么的需要人關愛和理解,那怕是靜靜的陪走一程,輕輕的問候一句,默默的注視一眼,她都會溫暖,都也許會堅定活下去的信念。可惜在那個年代,那樣的環境下,她所承受的可能連“粗心”的大哥也難以明白,更不用說父母和別人了。

  我終于懂得了大哥當年的痛為什么那么重,那么刻骨,以至于十多年他仍不能走出那傷,原來除過了對嫂子的不舍,還有一種深深的內疚和譴責。

  許是一種注定,許是一份相欠,他們真是命該如此。幾十年后的今天她早已化成風,蒸成雨,或孤游于空中,或滴入于大地,或成一顆草、一粒沙、一勺土,或是又轉世成一位芊芊窈窕的女子,用隱約的痛靜祭她的傷,用不知名的慮靜觀大哥的疼……可無論怎樣,她都帶著我記憶中的光華以及今天更為爍然的魅力向我走來,她的溫婉,她的俏麗,她的剛柔都像涌動的潮水,滴落到我脹滿繾綣的指尖,匯聚成我憂幽含凄的文字,奔流在我潮濕暖軟的心原,豐盈著我熠熠生輝的情懷,把翹眼欲滴的熱淚灑下,虔誠、憐惜、不甘的來祭奠,祭奠我心中天使般的她。

  連死都沒資格的大哥在兒女守護驚恐的眼神中,在父母極度垮下去的身體中再度活過來,再度站起來,走下去。

  溝里的苜蓿花開的正旺,已經不是初春,沒有了小孩和大人們揪苜蓿的影子,顯得有些清靜,也有些孤單。茂盛的苜蓿藤盤枝錯節,纏繞一起,紫色的小花綴滿了各個枝杈,濃郁的香味一撥接一撥的跟著清晨的涼氣撲面而來,墨綠的葉子和暗紫的花兒雖構不成淡雅,可也別有一番誘人的景致。

  這一次站起來,大哥用盡了全部的心,難熬的日子里就靠抿幾口酒和抽一鍋煙支撐自己,天長日久他已經離不開這兩樣東西了,特別是煙袋子總是形影不離的跟在身邊。門前荒廢了的苜蓿溝在大哥的注視下,最懂得大哥的傷疼、大哥的苦痛,它不分晝夜的用它寬溫、柔潤的情懷靜靜的傾聽著他悲滄的呼吸,他沉重的嘆息,暗暗的滌蕩著他斷骨的抽疼,他嗜血的扭曲,以及他喚兒歸來的哭泣,直至安撫下暴虐的神智為止。這不離不棄的情誼已經變成了大哥的依靠,大哥的生活,大哥的世界,這個世界里有他熟悉的一切:耕作的土地,親切的山風,熟悉的小路,分明的四季,更有他熱愛的親人,摯愛的兒女。他能真切的感受到他們對他的需要,對他的期望;也能真切的感受到他們對他的關懷……一聲誰也無法覺察的惆悵,一種誰也阻止不了的責任使大哥收起沉郁的目光,別好煙袋,忙活去了。

  二叔二媽看著兒子站起來了,一顆懸著的心的才放下來,身子骨也漸漸好起來了,跟著時間的走動碎裂的心也慢慢平穩了。日子又歸于了一種平靜,平靜的日出日落,云卷云舒,柳綠葉黃。三弟仍是夕陽中婉情的三弟,在大哥的命運焦灼下,更多了幾份凄苦、滄桑、無奈、和不能自已的沉重。

  時間啊,真是一個極度戲劇的魔法師,既能給你生,也能給你死,既能給你痛,也能給你慰。在它漲浮、動蕩的手心里,在它風起云涌的浪尖上沒有誰能逃得脫被摔打的厄運,也只有經得起它給予的各種不幸,才能存活。

  的確。承載中經歷,經歷中承載,生命就是這般走過。

  不知不覺間大哥的兩個孩子在大哥盡心照看下已經長大了,女兒出落的靈秀可愛,與生俱來的聰慧使她學什么會什么,縫縫補補,做飯、家務都由她包攬了,她替父親真正能承擔一分子了,每頓熱乎乎的可口飯菜,聲聲甜甜的“爸爸”,使大哥感到莫大的暖慰,久封黑暗的心感到了絲絲縷縷的溫熱和潮濕,同時一抹輕輕的柔風悄悄的從他心頭劃過……

  享受在兒女的給予里,大哥漸漸的平靜了,看著他們就像看著一年年壯實豐碩的莊稼,看見一天天明媚燦爛的陽光,叫他踏實,叫他滿足,叫他滿含希望。女兒二十歲時在二嫂的幫辦下,出嫁了。

  時代的腳步使農村土地的條塊分割在極大限度上解放生產力,促進農業經濟大發展、解決溫飽問題的同時,高效率、機械化的經營也導致了農村大量勞動力的剩余,迎著這個時代的脈搏,農民工大量涌現了。

  大哥和兒子也成了千千萬萬的農民工之一,第一次真正的走出土地,走出家鄉,走進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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