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清秋白露時的雜文隨筆

隨筆 時間:2019-01-06 我要投稿

  中元節之際,已是清秋時節。末伏的熱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秋色已漫開。風起,郊外的公墓有落葉飄飛,帶起絲絲涼意,粘附著縷縷思憶。

  四十多年來,每到清明和中元節,無論多忙,都會抽時間去看望故去的親人。通向那條山崗的路閉著眼也能尋到,或是因為睜眼閉目里那一份長長的牽掛,讓我在無盡的思念中尋找那一份逝去的愛。

  四年前阿媽去世后,將父母合葬在這塊公墓里。是啊,又來到了這里。思念的步履愈發沉重,故去的親人們已融入黃土,墓碑旁長出幾叢野草,順風而擺,倒頗有生姿。于墓前靜默良久,開始布花,掃墓,清洗墓碑。弟媳做得極其認真、細致。我與小弟將供品在父母和阿婆的墓碑前分別擺放整齊,點燃三炷香,跪下祭拜,默默地在心中祈念:阿媽,有阿爸陪著,您的腿不會再痛了!親愛的阿爸,您還好嗎?

  一撻紙錢于風中燃起,卷起一股濃濃的煙塵,灰燼飛揚、飄散,漸落入塵埃。阿媽和阿爸知道,那是我們兄妹徹骨的追思和聊以慰藉的念想。倏然,一張未燃盡的紙錢被風帶到了我的手腕上,剎那間便起了水泡,隱隱地疼。莫非,父母在那邊太過清寂?給我留下一個痕印,這樣便能時時與我敘話了。

  公墓里很安靜,聽得見溪水流經墓地時響起的叮咚聲,秋風中的葉子也在淺淺地笑,如阿爸阿媽在聊天:“阿華,小賴哩來看你了,這臭細鬼黑哎,系唔咩十分辛苦啊?“你誒死老頭子,你只中意你的寶貝妹哩,奈哩會關心賴子們?”阿媽用夾雜著新疆音的客家話嗔怪阿爸。“幾只賴子細時候都喜聽你崗話,奈哩會聽涯崗話,還系妹哩阿琰同涯親!”阿爸的客家話有板有眼,偶爾也講幾句普通話出來,倒顯出一些生澀。

  “快搭把手,把碑上的拉花先換了……”從后排墓地傳來雜鬧聲,祭掃的人多起來。打斷了阿爸阿媽的拌嘴。我不禁于心里嗔怒:輕一點,唔勿吵,唔勿驚擾了誒幽靜中的話語!

  墓園水渠旁長有幾簇羊齒草,極為茂盛,散發出一股原野特有的清香。折下一枝來把玩,想起小時候與兄弟們一起揪羊齒草葉玩的情形。一節節的葉片,在我們姐弟的手中你一片、我一片地被揪下來,最后那一片是誰的,就意味著他是家里最幸福的人。這樣的游戲我們百玩不厭。其實心里明白,無論那葉片最后留給誰,我都是家中最受寵的。總有一些記憶經得住歲月的磨礪。兒時的故事,曾經歡樂的時光,雖已漸行漸遠,但我知道,那些記憶如腳下的土地般堅硬厚實,有我踏過的腳印,新的覆蓋上舊的,將伴隨我一生。

  祭拜完父母,小弟拉著弟媳拐向另一個園區,去祭拜他的岳父,我在陵園大門口等待。暖暖的陽光穿過稀疏的葉片點點灑落,那陽光,是溫煦的。清涼的風拂過,秋意越發濃厚。抬眼望去,陵園圍墻邊擺放著一塊方形的幾案,涼曬著辣椒與果干,紅紅的一片很是喜人。一位白發的大媽正靜心地翻弄著辣椒。看到這樣的場景,心頭一陣輕顫,眼前閃現出阿媽在自家院里挖洋姜割韭菜、忙著為我們腌咸菜的身影。

  從前每年秋末,是阿媽最忙碌的季節。早起第一件事先把幾只圈在欄里的雞喂飽,然后去清理門口那幾塊菜地,認真地打理著她的杰作。天氣轉涼,能摘的菜阿媽都摘了下來,豆角離絲,茄子切塊晾在樹蔭下的架子上,紅紅的辣椒鋪了滿院。菜晾干后,裝入袋子和竹籃里,儲備在廚房內。與我們兄妹約好了接她的時間后,阿媽會在頭一天將那幾只喂養的雞一只只宰殺清理干凈,凍在冰柜里,只等我們去接她時,將這些東西分給我們兄妹。

  心疼她的操勞,每次我會嗔怪她:“整誒多東西做麻介啊,今下涯家人的日子都過得還可以,您到麻人家也不會缺了食啊。”阿媽不理會,繼續忙活,還一邊絮叨:冬天大棚溫室的菜唔見日頭,都系上哩化肥農藥催熟的,盡量少食一些,除了土豆白菜就多食點誒干菜吧。經不住阿媽的固執,勸不下那雙忙碌的手,只能站在阿媽的背后,定定地看她,任由她將勞作的辛苦化作喜悅與我們分享。每次為我們收拾停當,阿媽滿是皺紋的臉漾起溫暖的笑,好像院里那幾株盛開的大麗花,淺淡而祥和。

  這樣忙碌的秋季,阿媽堅持了五年,一直到她突發腦梗后病倒在床上。2012年的秋,也是在這樣秋高氣爽的季節。經過了多次梗塞治療后的母親,體力已大不如前,每次檢查血項數據超高,血糖也不穩定,今天這里腫起,明天那里又出了問題。那條不能行動的左腿因血管硬化,再次腫起來,一天天變成了黑色,開始腐爛,我們的心如錐刺般地疼。醫生尊重我們的意見,未給阿媽做截肢手術,只簡單地將壞死皮膚進行了切除。同時告知我們,阿媽的傷口也許不會愈合了。每次去看望她,阿媽總會念叨“阿琰啊,我腿上沒勁,走不了路可怎么辦啊?”“沒事,您走不動了,還有我們呢,我們抱著您走!”阿媽那一道傷口,總是那么觸目驚心,真是恨不能移到自己的腿上。幫她痛一點,那傷口就會削減些吧。

  看著阿媽被病痛折磨得日漸消瘦的身軀,我只能偷偷地啜泣。她不喜歡聽那些安慰的話,獨自承受著。剛開始我是扶著阿媽去衛生間,后來,為減輕阿媽的痛苦,我毅然抱起阿媽去衛生間。其實我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因為怕自己力氣不夠把她摔了。那天,我的懷里好似摟著一個孩子,在我小時候,阿媽也是那樣抱著我的吧!那時候,時常于心中默念:老天啊,求求你把阿媽身上的病痛都拿走吧!

  孝順的二哥為了不讓阿媽那條腿再度感染,每隔一天會去醫院拿消毒后的藥包給母親清洗傷口,再仔細地給她換紗布。很多時候,不忍看阿媽那條壞死的左腿,當藥棉一次次擦拭在阿媽的傷口上,我的心也同化膿般,需要上藥。阿媽一聲不吭,每日里按時吃藥,配合換藥。以一種平靜的心態來對待病痛。因為受工作和公婆家里的事情影響,我不能時時陪在阿媽的身邊,只能每天一個電話地詢問阿媽的病情,聽著護工不時地報出阿媽逐漸好轉的消息,心里踏實許多。有時候因過于忙碌忘記與阿媽通話或長時間無法抽身回去探望,她便打來電話:“臭丫頭,你不要涯了嗎?為什么不來看涯?”聽著阿媽埋怨的聲音,我心中暗喜。阿媽還能訓斥我們,說明她的精神還不錯。只要她還能陪伴我,每天聽她的訓斥又何妨!

  又過去三個月,阿媽腿上杯口大的傷疤,居然愈合了。醫生們都非常驚訝,由衷地佩服老人家強大的生命力。這一喜訊,如一縷春風,溫暖了我們兄妹的心房。那一天,我們心頭敞亮無比,心底只有一個念頭,且無比堅信:只要阿媽健在,家就在,一切都會好的!

  后來,阿媽終是去了,找阿爸去了。我的生命里沒有了父母的陪伴,但我能感知到父母在遙遠的那方天地一直關注著我們,默默地為我們祈福。

  又是清秋白露時節,我的歲月也已老去,總有一天,我會與阿爸阿媽相聚。那個地方,人總是會去的,死亡并不可怕,努力地將每一天活得有滋有味,相信這是天堂的父母所期望的。每每想到此,心里的歡愉總是多過苦痛。人生雖暮莫傷秋,自此,風輕云淡、天高水長,懷揣一顆自然平和的心去面對就好。

  注:小賴哩:客家話“小兒子”

  妹哩:客家話“女兒”

  臭細鬼:客家話“臭小子”

  系唔咩:客家話“是不是很”

  你誒死老頭子:客家話“你這死老頭子”

  奈哩:客家話“哪里”

  幾只賴子:客家話“幾個兒子”

  細時候:客家話“啥時候”

  崗話:客家話“講話”

  涯:客家話“我”

  還系:客家話“還是”

  誒多:客家話“那樣多”

  做麻介:客家話“干什么”

  唔見日頭:客家話“不見太陽”

  今下:客家話“現在”

  麻人家:客家話“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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