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好山雜文隨筆

隨筆 時間:2019-01-12 我要投稿

  在《江南園林志》里,童寯先生有一段文字對比計成和李漁的“峭壁山”:

  “計成論峭壁,與李笠翁所說頗有出入。計成之峭壁,直立靠墻,以粉壁為紙,以石為繪,其旁雜植松、柏、梅、竹,收之圓窗,宛然鏡游。笠翁峭壁,則若筑墻,蔽以亭屋,仰觀如削,與窮崖絕壑無異。計壁重平面,而李壁重立體,實各盡其妙也。”

  這段文字在心頭盤桓月余,原因是最近的小住宅設計里,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狹長庭院中,看上去也將有機會做一個“峭壁山”。而當我們做出一個懸挑在墻壁上、能夠覆土、也自認為有著“以粉壁為紙,以石為繪”、“仰觀如削”的墻上峭壁種植池,和甲方一起討論時,卻開始困惑。甲方想要更多的土和更多植物生長的可能性,而回顧我們的初衷,則是希望小房子里的生活有如身處山崖與山坡之間,庭院里該有“山氣日夕佳”的一座好山。“一座好山”與“形似的峭壁山”,這其中似乎有一條鴻溝需要彌補。

  設計一個種植池的形狀是不難的,難的是設想四時花木隨著時間推移,或繁茂或凋零的景色,而這些景色中的植物,既需要合乎地域、氣候和風俗,又還帶著積日累月的詩意和情感。通常,我們習慣于在規劃了建筑格局之后,才考慮院子里的“殘山剩水”如何變成一角半邊的詩意園林,但經歷了建筑的邏輯梳理之后,院子似乎除了用同樣極具建筑感的抽象枯山水去填充,便有些無計可施。我想,其中的困難之一,在于建筑學的視角主要關注建筑實體等有形的部分,關注布局、開窗、結構、材料、構造,而較少關注非建筑實體、不確定、無定形的部分,譬如水體、花卉、草木、顏色、氣味、季節變換帶來的景色變換。建筑實體討論恒定的事物,標準相對容易把握,而涉及有生命、有文化含義、有脾氣也有性格的草木活物,就難以用單一的標準來衡量,這些模糊的美就只有借鑒過往詩人的詩意和畫家的畫意了。竊以為,在建筑學的理論和技術都極其豐富的這個時代,我們的工作之一,就是以溫和的人文視角來彌補因關注實體本身而太堅硬、因關注技術本身而太無情的遺憾。設計院子的困難之二,在于總有一個難以將自我身份代入的隔閡,難以將古意翻新為今意。一提到園林,仿佛就必須換了時空和語境,得變回古人,講四字駢文,才有資格探討和設計。事實上,自從和居住相關的園林概念及其實踐開始出現,便在描摹理想中的山和山居中的生活,今天我們需要尋找一個能夠介入自己的感觸的觀察視角和創作途徑,又是什么樣呢?

  陳冠學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所寫的隱居筆記《田園之秋》里記錄了與田園相伴的樂趣,文字里有著讓人羨慕的親近山野的能力,樂趣既來自體驗,也來自書本啟發的想象。譬如,他在十月五日的日記中寫道,“昨日買了一些冬季菜蔬種子,下午在屋后溪邊種了蒜、芫荽、甘藍、菠薐,還特地為報春鳥重新種了一畦小土白菜;任其抽莖開花,招花蝶下卵,生青蟲。早的話,到了十二月末或年初,就可搬一張椅子,坐在屋后屋影下,看報春鳥在花莖上翻上翻下,映著金黃色的冬日,欣賞它那小巧秀美的身形,那細喙細眉,那淺綠褐的背色、淺褐乳的腹色,聽它不停地唱hō-hō-hǒ-gé giō,熱烈預報春天即將來臨。二月中旬以后,三月一整月,我一向總愛睡得晚起些,不是為的五更春夢格外的美,而是貪那每日早晨在報春鳥殷勤的報春鳴聲中甜蜜地醒來。”這個場景讓我憧憬,或許答案就是這樣吧:鏈接此時此地和傳統的,就是自己的真切體驗,也該成為設計一座好山的儲備知識。活潑潑的愉快是造一座山的目的,是一次完美的得魚忘筌。

  儒勒·米什萊曾在1868年出版的自然散文《山》的序言里寫道,“...叩問自然,追問每種生物的小小靈魂的秘密。...唯有追尋靈魂的作品,才引人入勝,令人手不釋卷。”追尋靈魂,得魚忘筌。就是需要我們不再持著物我隔閡的態度去冷眼觀察、沉溺于形式,而試著把棲息其中的可能性做出來。最理想的狀態是建筑和念想中的山分享一個共同的目的,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一起唱歌。今年仲夏的一天,飄著毛毛細雨,我在留園里游逛,五峰仙館和南面廳山上的白頭翁和斑鳩的鳴唱讓人陶醉,山的玲瓏深奧和楠木廳的高敞通透,互為注解,打成一片,這大概是最堪稱模范的一座好山和建筑的關系了。

  感到困難,正是語言需要豐富更新之際必然經歷的過程。要在小院子里造出一座好山,不,要想用生活在山里的感覺來完成一個小房子,終究還得一面回顧古典,一面通過自己的感觸去尋找沉睡在古典書本和園林里的詩意、尋找園林指向的愉快。我相信“山”的包容力超出預期,它在等待我們發現今天的審美里蘊藏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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